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綏德的雨總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爽利，不像江南雨那樣纏纏綿綿，噼里啪啦砸在窯洞的土坯墻上，濺起細碎的黃土星子，順著老巷的石板路淌成渾黃的細流，混著點黃土和野草的腥氣，一下子就撞開了我童年的記憶。

小時候最盼著下過雨的午后，石板縫里浸出的黃泥軟乎乎的，我們幾個光腳的娃娃踩著泥窩窩瘋跑，涼滑的泥漿從腳趾縫里冒出來，鞋幫子沾滿了黃泥漿也不管。巷口王大爺的糜子糕攤子總冒著白騰騰的熱氣，剛蒸好的黃糕油亮金黃，抹上一層稠厚的棗泥，甜香混著雨霧飄得滿巷都是。我們攥著家里給的幾分鋼镚兒，踮著腳圍在攤子邊，王大爺粗糙的大手捏起一塊熱糕遞過來，燙得我們在兩只手里來回倒，咬一口粘得牙都要扯下來，甜香裹著糜子的清香氣，卻還是舍不得松口。

雨要是下得急，我們就往巷中李奶奶家的窯洞里鉆。李奶奶總盤著腿坐在炕頭納鞋底，炕桌上擺著一簸箕剛摘的酸杏，窯洞里飄著一股老陳醋和糜子面混在一起的暖香。她看見我們淋得滿頭濕，就摸出洗得發白的粗布巾給我們擦頭發，還塞給我們每人兩顆泡在醋里的酸杏，酸得我們皺起臉直吸氣，她就靠在炕沿上笑得銀飾耳環叮當作響。

后來老巷拆了，土窯洞改成了新民居，王大爺的糕攤子再也沒見過，李奶奶也跟著兒子去了外地。只有每年夏天的雨落在窗臺上時，我還能聽見老巷里我們踩泥的呱唧聲，王大爺喊“熱糕嘞”的悠長吆喝聲，還有李奶奶喚我們上炕暖腳的軟和聲音，混著雨點打在黃土上的悶響，在記憶里一圈圈漾開。

雨還在下，老巷的那些暖融融的回聲，就這么輕輕落在了心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