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已過。陜北的榆林，冬意是毫不猶豫地、徑直就撲上來了。夏天的風是懶的，帶著黃土被日頭曬透后的暖意，拂在臉上，像一團蓬松的棉花。如今卻不同了。它成了有形有質的東西，從北邊的沙地、從西邊的梁峁上集結而來，削著一切柔軟的邊角。它刮過無定河失了水色的淺灘，刮過城里頭光禿禿的街巷，鉆進人的領口、袖管，是一種干冷干冷的、不容分說的觸碰。
榆林老街的景致也變了。夏日里那些圍在墻根下，喝茶、下象棋、玩牌的老漢們，早已不見了蹤影。天地間仿佛一下子空闊了許多，也安靜了許多。只偶爾有賣烤紅薯的擔子，從那厚實的棉布蓋子里，逸出一縷甜絲絲的白汽，這溫暖的香氣，成了冬日街頭最動人的味道。四合院的窗戶，也關得嚴嚴實實的了，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將里頭暖熱的世界與外頭的嚴寒，溫柔地隔了開來。
天氣漸寒，人心也仿佛跟著收斂了起來。夏天的日子是鋪張的，敞亮的，恨不得把所有的生機都攤在太陽底下；入了冬，一切便都向內里去了。婆姨們早早地腌好了酸菜，那粗陶的大甕靜靜地立在墻角，醞釀著一整個冬天的滋味。窗臺上晾著的，不再是輕薄的汗衫，而是一串串穿著線線的紅辣椒，像一掛掛沉默的鞭炮，貯藏著火辣、對抗著嚴寒。
日頭偏西，踱步在漫長的榆林老街。這時的陽光，早已失了力道，變得稀薄而金黃，像一塊億萬年的琥珀，溫柔地定格著牌樓的影子。腳下的磚石，透出徹骨的涼意。放眼望去，遠處的高樓大廈與近處鱗次櫛比的屋瓦，都在這淡淡的夕陽里沉靜下來，輪廓分明，像一幅帶著墨色的畫卷。天地間有一種莊嚴的靜默，仿佛萬物都在屏息凝神，準備迎接著夜色。
這由秋入冬的奇妙轉場，猛看是蕭條，是落寞。但當你靜下心來，細細地品，便能從那北風的筋骨里，從那人家窗戶的霧氣里，從那新腌的白菜與懸掛的辣椒里，體味到一種內斂的、厚重的生機。它不在外頭喧嘩，卻在內里深深地扎根。這或許便是榆林入冬后教給我的事情了。（谷兵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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