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楊樹葉飄落在花枝上，正是立秋之日。
路過廠區(qū)，轟鳴聲中彌漫著如火如荼地生產(chǎn)熱情，滿目皆是機器與金屬的冷硬交織。空氣里充斥著雨后泥土的氣息，不時鉆入鼻腔，而廠區(qū)里的樹木卻執(zhí)著地立在那圍墻之內(nèi)，似乎吐納著節(jié)氣，悄無聲息地傳達著自然的旨意。立秋了，它似在向人低語。
葉落而知秋，古人是這樣說的。如今我們卻將身體藏于空調(diào)房內(nèi)，把窗子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，隔絕了外面世界的涼熱，也隔絕了感知自然的觸角。這一片葉子，從高枝墜落時，并未跌入塵埃，而是輕盈地，落在了挺立的花枝之上。它像被工業(yè)洪流無意間卷起，又輕輕拋落岸邊的旅人，又似一個無聲的音符，跌落在綠色的絨布琴鍵上——仿佛一個未及講完的傳說，在草葉間留下了一個休止符。
我站在那兒俯身凝望，在周圍堅硬冰冷的工業(yè)背景里，那片躺在綠茵上的落葉，顯出異常安詳從容的姿態(tài)。它替所有楊樹完成了儀式，在喧鬧的鋼鐵世界里，它獨自完成了一場靜默的告別。
它“懸浮”著，葉柄微垂，細長的葉片邊緣已悄然微曲，色澤正由夏日的濃綠轉(zhuǎn)向一種通透的金黃，脈絡(luò)清晰如刻。像一枚被風送達的信箋，輕輕擱置在綠色的郵筒上，上面寫滿了季節(jié)變遷的密語。風過時，草浪輕涌，它微微顫動，卻不再飄零，只安然陷落于這枝干的懷抱。它停在那里，仿佛塵埃落定，完成了最終的歸處。而我屏息，仿佛在見證一個微小而莊重的交接。它就這般棲息在時間之中，棲息在節(jié)氣的門檻上。
夕陽西下，落日的余暉溫柔地穿過林立的高塔縫隙，斜斜地鋪灑在草坪上，也為那枚楊樹葉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金邊。那葉子的色彩在暮光中愈發(fā)顯得澄澈、油潤，仿佛內(nèi)部被柔和的光所充盈，全然不像即將融入泥土的逝者。此刻，它不再是飄零的游子，而是在鋼鐵叢林環(huán)抱下，于一方綠毯上找到了寧靜歸宿的隱者——它自沉靜中昭示：縱使在鋼鐵的秩序里，季節(jié)也終要完成它自然流轉(zhuǎn)的使命，以最輕柔的方式回歸大地。
葉子終究會化為塵土，大地亦終將披上霜衣。然而節(jié)氣精神或許正在于此：縱使被拋擲于錯位空間，生命也要在喧嘩與漠視中，堅持完成自己無聲的儀式，哪怕只是安然落在一片草葉之上。
世界萬物的秩序，其實都隱于這樣一片在喧囂之中從容棲落的葉子里：它不爭不避，只在鋼鐵的呼吸間隙里，為時光作證，向泥土皈依。
（作者單位：神木煤化工公司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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